我爸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普通的一个工人,这种人的最直接的好处就是他们的儿子不可能比他们更普通了。他爱抽烟爱喝酒,但没有很大的烟瘾也不酗酒,家里被他打点得井井有条、和和满满。他爱听老戏,反感流行音乐,看过的最前卫的电影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关于外国人只认识克林顿、马拉多纳和007,但不知道詹姆斯邦德是谁。和所有的工人阶级一样,我爸有一张和蔼的笑脸,据说第四套人民币十元票上的那个头像本来是要叫他做原形的。从小我就喜欢和他谈心事,当然不是什么都告诉他,许多秘密我都只是旁敲侧击。他不知道蜘蛛人是什么东西,当然也不知道其实他儿子能像蜘蛛人那样飞檐走壁。在社会治安最好也就是我最失意的那段日子,我曾和我老爸探讨过英雄主义的问题。
我说,爸,你觉得现在的社会治安怎么样?
他说,好。
我说,那么是不是这样的时代就不需要英雄了?
他说,不是啊。英雄分很多种,保家卫国是英雄、艰苦创业是英雄、长治久安是英雄。岳飞就是个大英雄,是我们中国历史上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忠君爱国,当年率领岳家军直捣黄龙……
我说,爸,你能不能说点近点的。
他说,就说毛泽东吧。你不能否认他是个大英雄吧?就是他开创了无产阶级领导的新纪元,创立了新中国,人民翻身当家做了主人,虽然在中国社会建设的道路上他也犯了不少错误,但总的来说是功大于过,远大于过……
我说,爸,你还是扯远了,我是说我们这样的时代,像我这么年轻的人,是不是该有个英雄。
他说,英雄并不一定要建功立业。和平年代有和平年代的英雄嘛。徐虎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俯首甘为孺子牛。高建成不也是英雄吗?他母亲还是英雄的母亲咧。
我说,爸,那你觉得这世上要不要一个打抱不平、善良正直的英雄呢?我是指那种带点个人功利色彩的,针对社会黑暗面的。
他说,解放前有过一个你说的这种英雄,大侠陈真……
我说,不过你看现在这社会,一点乱子也没有,纵使我的本领比陈真还大又怎么样呢?有劲无处使啊,我看太平时代埋没了英雄。
他说,好拉好拉,儿子,我听出你的问题来了。我知道你学习吃力,又没什么特长,进了大学,却只是混个日子,你怕出来了到了社会上没有出息老爸会看不起你对么?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时兴这个呀。老爸知道你尽力了,你高考考得好足以让老爸高兴一辈子了,以后没你老爸有出息也不要紧,关键是要看得起自己。先把路想宽点,别为失败找借口。你是不是英雄有什么关系呢?你首先是我儿子嘛。
我快受不了了,爸,你真了解我。
我当然是想当英雄的,要不我空有一身本领留着干吗?但我也有点困惑,我这英雄还没当成,就注定是别人儿子了,而这叫我儿子的人却当我是个混混。等英雄等了几年了,自己的老爸都不承认,这英雄当得也太窝囊了。不由得就想到高处不胜寒,英雄嘛,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既然我忍得了十三年的修行,那么我也忍得了英雄出头的时日。反正我的本事摆在这里,虽然我暂时还缺乏蜘蛛人那种机遇,但这个世界总是需要蜘蛛人的。我承认大多数时候和我爸谈心只是为了调节情绪消磨时间,至于我们俩之间的话不投机从未影响过我从小坚持的个人英雄主义理想。
我妈也是个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普通的工人,否则我爸也不会和她一样普通了。除了爱唠叨,她没有一切更年期妇女的其它不良嗜好。有一个这样的家庭主妇呆在家里,家里总是会显得井井有条、和和满满甚至欣欣向荣的。而她总是能在家务活和唠叨之外找到空余时间听流行歌曲、看流行资讯、了解明星八卦。这多少暴露了女人爱窥视的天性,但明星私生活本就有被关注的命运,了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总比打探隔壁邻居、三姑六婆的鸡毛蒜皮来得正经。因此我妈的观念在迂的范围内还带有一点点超前性。因此在我的理想英雄主义碰了我爸的壁之后,我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我妈。虽然我很少听她唠叨,也不可能让她理解我的个人英雄主义,但可以谈些别的事啊。
我说,妈,我长大了,都20岁了。
她说,是啊,一眨眼都这么大了,比我还高一头了。想当年你是那么不听话,还在妈肚里时就不停的闹,有时候妈就想生孩子这么难,不生拉倒。最后还是你爸劝了我,这不,就有了你。光阴似箭啊,你现在已不在我肚子里,在家里折腾我了……
我说,是么,我都不记得了。算了,我不是要说那个,我都20岁的人了,该有个女朋友了。
她说,是啊是啊,我儿子都这么大了,是个该有女朋友的年龄了。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隔壁的兰兰,你那时候调皮,老把虫子丢到兰兰的裙子里去。有次兰兰急了把裙子脱了,你还笑她屁股大。现在人家都搬首都去了,听说在当模特,追她的人可多了。
我说,有叫兰兰的?我记性不好使,反正我女朋友跟她也没关系。
她说,好好,我儿子心眼高,妈给你介绍个好女孩。可爱赛过刘若英、漂亮赛过梁咏琪,还会把你伺候得好好的。等你们结婚了,会有个大胖儿子,和和满满的……
我说,妈,不是让你介绍,我已经找到了,我是跟您打个招呼的,我有女朋友了。
她说,好好好,我儿子是真正张大了。她是哪里女孩,家世如何啊,你是真的喜欢她吗,她的父母反对么,你们将来有什么打算啊,要不要带她来我们家吃顿饭?
我说,妈,你怎么这么迂啊。我只是和她谈个朋友,又不是谈婚论嫁。我救过她一次,但她不是以身相许,我们只是觉得对方合得来,就暂时在一起试试。
她说,好好好好,我儿子彻底懂事了。妈妈刚刚也是试试你,妈看你张大的,知道你从小没谈过恋爱,兴许你习惯了电影里的清洁,喜欢妈刚刚说的那套呢?其实妈真想问的是那女孩漂亮吗,年龄比你大比你小还是和你刚刚好,那女孩受得了你这个只知道锻炼身体的木头吗,你们要是发展得快记得做安全措施呀,追女孩子得花钱,你还有钱吗?
我说,就是没钱了,先把下个月的生活费预支给我吧。
英雄从来是事业和感情兼顾的,每个成功男人背后都应有个伟大的女人么。萱子离伟大的女人还有一定的距离,但她对我的理想还是有促进作用的。我就决定换掉那身高一时量身订做,现在已不是很合身的工作服,而且从萱子对服装的过激反应来看,花纹上的设计还是有必要修改的。于是我省下一个月的饭钱,重新做了两套工作服——天气太热时得留一套换洗。我妈此时就担当了一个很好的伟大女性的角色,她对我的能力虽毫不知晓,但经济上的资助却是无偿的。为了答谢我妈,我把她偶像周杰的头像作为面罩头像。更准确的说,是把周杰、吴孟达、成奎安、罗宾威廉斯的头像用电脑技术叠加,合成后的头像才是面罩头像。新头像当然看不出周杰的痕迹,但是我发现他们四个的头像加一块后,除了颜色有点变,总体效果还是再生侠。新的工作服前面是忍者神龟,后面是机械警察。但在英雄的道路上尚未有曙光时,我还得把这事瞒着我妈。
